美国人如何看中国资本潮

    ■洪正阳  刘嘉麟

    编者按：

    对于大多数美国人来说，远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是个古老的东方国家。然而，飞往中国的最近航线却是一路向西的。

    当太平洋慢慢取代大西洋成为世界经贸交流新中轴的时候，习惯了以大西洋为中心看世界的美国人，不得不把视线转向太平洋，尝试从新的角度观察中国这个东方国度。而即使是那些对环球凉热最不敏感的美国人，也不可避免地会渐渐感受到从中国吹来的经济“西风”。

    而被这阵西风吹起的就是眼下这一轮中国资本进入美国的浪潮。

    太平洋上的“风”转向了

    虽然从2001年入世以来，中国在美投资和并购的数量一直呈上升趋势，但资金总额却忽升忽降。美国真正开始见识到来自中国持续的大规模资本涌入，却是2010年的事了。当年，中国企业在美国投资并购总额达到破纪录的46亿美元，并自此一直持续增长，于2015年飙升至119亿美元。

    根据美国荣鼎咨询的统计，21世纪以来，中国企业投在美国的约400亿美元资金中，超过一半都是在过去两年中落地的。

    伴随着中国在美投资大幅增长的是美国在华投资并购规模的缩水。美国商务部2014年5月发布的《中美投资关系的新现实》（New Realitiesinthe US-China Investment Relationship）显示，中国在美国的投资并购金额已经超过美国在中国的投资并购金额。

    太平洋上的“风”转向了。

    从中国这个远东国家吹往美国的“西风”，第一次压倒了“东风”。而中国资本赴美也由一个个忽高忽低的浪头变成一支稳定的洋流。其冲击力也早已超越经济层面，促使美国政府的官员们到中国进行招商引资，甚至还给美国政府带来监管方面的挑战。

    美国国会在2000年为监测中美贸易交往对美国经济与安全的影响，专门设立了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该委员会在2015年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来自中国的大量投资已经给那些尽全力对中国投资数量、违规操作等进行监管的美国政府官员们带来了挑战。

    截至目前，在美国的50个州中，有一半已经专门在中国设立了投资促进代表处，一些之前一度关闭的代表处近年来也被重新启用。有些州在对中国招商引资的路上则走得更远。比如与纽约一河之隔的新泽西州，利用贸易展览会的形式向中国公司推介自己的产业，而与首都华盛顿一河之隔的马里兰州，专门为来自中国的公司设立了企业孵化器。诸如此类的区域性政府行为，甚至让州与州之间为争夺中国资本展开竞争。

    在联邦政府层面，由美国商务部牵头，来自华盛顿州、新泽西州等20余个州的官员组成了一个名为SelectUSA（选择美国）的招商团队，希望通过吸引外资，帮助各地政府促进当地就业和经济发展。这个招商团就曾于2014年访华时在顺德举行过路演。参加路演的80余名美国代表所带来的85个项目除了房地产、普通制造业之外，更有能源、航天工业、生物制药等项目。

    南卡罗来纳州地区发展联盟亚太区首席代表艾伯特·福尔摩斯则再三强调，当地土地和税率低廉，有熟练的产业工人，适合顺德制造型企业投资设厂。“随着中国工人工资上涨，投资美国的优势将越来越明显。”

    这些来自美国方面的对华招商引资举措从一个侧面证明了眼下这轮中国资本进入美国的势头之猛。

    合理的不平衡

    根据美国荣鼎咨询的统计，从2010年中国资本开始大规模持续涌入美国的5年多来，中国企业一共完成了741笔在美并购和投资，总额达到525亿多美元。而中国资本在全美范围内直接雇佣的员工则超过8万人，5年之前，这个数字仅为1.5万。目前，中国资本已经渗透进美国50个州中的44个。

    虽然来自中国的投资几乎覆盖了美国，但各个州吸收到的中国资本数量却非常不平衡。

    在中国企业美国投资地图上，足迹最密集的地区是美国本土东西南北4个点。西岸的加州、东岸的纽约州和南部的德克萨斯州，是中国企业最青睐的3个州，它们从2010年以来一共接收了353笔中国企业投资，平均每两个在美投资的中国企业中，就有一个把钱放在了这3个州。另外，位于美国中北部五大湖区的传统工业区也接收到超过100笔的中国企业投资。

    这种看似不平衡的投资分布，其实是中国企业根据自己的产业偏好以及美国的产业分布进行的合理选择。

    2010年以来，中国企业投资最密集的美国行业依次是能源业、地产酒店业和通信技术业（ICT），这3个行业一共接收了近60%的中国企业投资。而最受冷遇的交通和基础设施、基础材料、电子等3个行业仅拿到了2%的中国投资。

    对比一下最火的州和最火的行业，不难发现中国资本在美国向少数几个州一边倒的原因：加州和纽约州是房地产和酒店业的风向标，获得了最多的地产投资。德克萨斯州是美国著名的能源州，在吸引能源投资方面优势得天独厚。而五大湖区的伊利诺伊州以及加州则是通信技术行业的高地。

    不久前，中国联塑对外发布，将在美国纽约、洛杉矶、德州等城市抢先布局，打造家居建材五金全球销售连锁平台——领尚环球之家，恰恰说明家具建材五金直指美国房地产和酒店业。

    中国联塑集团副总裁刘中露说，在上述城市里，“中国制造”的家居、建材、五金其实占据了该市同类商品的六成，但是“中国制造”更多扮演着“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角色，而联塑试图改变这一格局。

    绿地投资or褐地投资？

    中国企业在美投资除了地理布局上的不平衡外，在投资方式上也有着一边倒的趋势。

    在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2015年2月的一份中国在美投资研究报告中，中国投资者被认为更倾向于通过并购的形式购买现有资产，而不太愿意通过绿地投资的方式创造新的资产。

    所谓的绿地投资，就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的一种外国直接投资形式，其中涉及到包括厂房新建、人员招聘、管理层组建、供应链搭建在内的有关企业建立和运营管理的工作，等于是进行了一轮异地创业。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褐地投资，即对现有企业进行并购。

    2010年以来，中国企业在美投入的525亿多美元中，有89.6%花在并购上，而绿地投资仅占10.4%。与这组数字相呼应的是两种不同收购方式的媒体曝光率和社会知名度。

    2014年10月，安邦保险买下纽约华尔道夫酒店，这是自从日本财团在1989年买下洛克菲勒中心以来，在纽约这个世界金融中心最具影响力的一笔收购。而这单高达19.5亿美元的收购案，光是来自美国政府的审批就花了4个月，而安邦事先对华尔道夫酒店的考察也细致到了酒店的水管。

    虽然安邦此次收购对华尔道夫酒店本身运营的短期影响很有限，但在希尔顿集团宣布将华尔道夫酒店出售给安邦的当日，还是引起了媒体的惊叹和质疑。

    总部位于纽约的著名商业杂志《财富》，发表了题为《谁是安邦？纽约华尔道夫酒店的新东家》的文章，对远算不上是中国保险业巨头的安邦一举拿下这个纽约地标表示惊叹。

    从媒体曝光度来看，安邦对华尔道夫的收购的确是中国企业在美国最惹人注目的并购案之一，其为安邦带来的品牌溢价是不可估量的，而这也是褐地投资与绿地投资方式相比的一个优势：投资人可以获得被并购企业所拥有的现有资源，包括知识产权、品牌等需要长期积累的资产。

    但最受关注的投资却不一定是影响最大的。与安邦高调的并购相比，一些显得有些过于默默无闻的绿地投资，往往能够对标的地区的经济产生更为潜移默化但深刻的影响。

    美国科技产业园里的中国企业

    比起伊之密和科尔集团，美国对国家战略安全领域和高新技术领域的外国投资的态度则要谨慎得多。但中国企业对于高新技术研发领域的投资越来越热衷。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投资或落地美国，它们在美国大量的科研投入以及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成熟表现，有望为中国企业在美高新技术投资、知识产权投资提供良好的信用记录。

    美国荣鼎咨询对中国在美高新技术投资的研究表明，没有证据显示中国投资者正在将高附加值的活动转移回中国。与此相反，美国的创新集群、强有力的知识产权保护、优秀的人才储备正在吸引着中国投资者每年将大量资金投入到美国进行研发活动。同时，腾讯、阿里巴巴等技术投资者，正成为美国高新技术初创公司的重要资金来源。

    与此同时，美国的一些政府部门和高等教育、科研机构，也为外国企业入美进行技术投资提供了新的模式。比如在美国著名的马里兰大学，马里兰州和马里兰大学工程学院合作成立了马里兰大学国际孵化器，旨在帮助外国公司在美国成立企业并进行研发活动。

    中美马里兰科技园负责人KaiDuh博士表示，马里兰大学国际孵化器主要选择员工人数在50到100人的中小型中国公司进行合作。孵化器中大部分中国公司都会派一两名高管到其在美国投资成立的公司工作，并在马里兰大学雇佣学生实习。经过若干年的发展，当实习生学成毕业，就会成为这些中国公司在美国的雇员。同时，孵化器中的中国公司会在新产品、服务、市场推广等方面与马里兰大学的教工进行合作，在马里兰大学参加企业家培训，并获得美国法律方面的咨询。

    马里兰大学国际孵化器中规模最大的中国企业是来自北京的软件公司广联达，它早在2008年就在中美马里兰科技园投资设立了美国子公司，并在国际孵化器中雇佣了4名全职员工。

    目前，经过6年多的发展，这个国际孵化器已经引进了包括广联达在内的24家中国公司，占到了孵化企业总数的2/3。

    而就在这6年之间，中国企业赴美投资也早已从当年的经济新闻变成了如今的经济常态。

    在眼下中国资本西风东渐进入美国的这个经济常态之中，中国企业仍在不断创造着经济新闻。

    “没想到是中国人带来工作机会”

    2013年，美国东南部的南卡罗来纳州商务厅宣布了一家中国公司对当地兰卡斯特县（Lancaster）的一笔绿地投资，总额为2.18亿美元。这家中国公司是来自浙江的纺织业龙头企业科尔集团。

    这座面积2.14万平方米的工厂于2014年开始兴建，并在2015年3月完工，是中国纺织行业在美国的第一家制造工厂。科尔在当地的第二座工厂目前也正在建造，预计明年能够开工。届时，科尔在兰卡斯特直接雇佣的员工将达到500人。这对于一个仅有8万人的小县来说，是一个可以在就业率上反映得出来的数字。

    2015年8月，《纽约时报》将目光对准了开工后的科尔美国工厂，并称“对南卡罗来纳州的民众来说，科尔来得太及时了”。

    作为传统棉花种植区的兰卡斯特县，在2007年送走了最后一家棉纺工厂，县里的织布工和纺纱工从此失业。而在2008年经济危机的冲击之下，当地就业形势更是雪上加霜，失业率一度达到18.6%。

    作为该县历史上最大的工业投资项目，科尔的到来无疑是对当地经济复苏的一针强心剂，却也出乎多数人的意料。比如旨在推动当地经济开发的兰开斯特县经济发展公司的总裁基思·滕内尔就曾坦言：“我真没想过会是中国人给这里带来了纺织业的工作机会！”

    而科尔选择兰卡斯特，当然不会是为了帮助这里的纺织工人重新走进生产车间。集团董事长朱善庆在兰卡斯特考察时表示，优惠、土地、环境和工人是科尔来到兰卡斯特的原因。科尔在兰卡斯特工厂的用电成本是在杭州的一半，而中国作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又为集团的纱线出口提供了便利。

    在南卡罗来纳州和相邻北卡罗来纳州，已经投资落地的中国企业还有20多家。尝到了中国资本甜头的兰卡斯特县，目前正在与来自中国台湾和大陆的另外两家纺织企业进行谈判。

    然而正如统计资料所显示的，绿地投资与并购相比毕竟还是中国企业赴美投资的支流，而大量中国企业更希望通过并购买到可以直接使用的“现货”。

    不过，绿地投资和并购并非如概念上那般泾渭分明，部分企业集二者之所长，在投资方式上灵活多样，同样取得不错效果。伊之密在2011年通过并购，买下HPM集团的全套知识产权后，却没有买入厂房等其它资产。而当生产经营走上正轨后，2015年，伊之密又斥资在当地买下了新厂房。通过这一系列运作，伊之密的投资挽救了已经停产的百年老厂，为当地经济发展注入了活力。

    像伊之密和科尔集团这样的中国投资人正是美国上至联邦、下至郡县的各级政府希望吸引到当地落户的，有些州和地方招商机构也为此类能够切实解决当地经济困难、帮助地方经济发展的企业提供了税收优惠、落地奖励、自由贸易区等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