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书法家批评系列

    ■任钦功

    宗峰妙超（1282—1337），日本临济宗僧。播磨（兵库县）人，俗姓纪，号宗峰，十一岁出家。自幼聪颖敏学，少年时便为人称为“神童”。其一生知识架构全面，成就非凡，对日本文化有着广泛的历史贡献，尤其于佛学和书法上。其佛学上融汇各流派于一体自成系统，为京都紫野大德寺开山，相继接受了花园天皇、后醍醐天皇的皈依，被授为大灯国师号。建武中兴时，受封为无双禅苑宸翰，推为五山文化第一。宗峰妙超在书法上的贡献同宗教成就一样为历史所传颂，其将深厚的佛学修养贯通于书法艺术之中，出古为今，成为了日本书法史承前启后的“里程碑”，被后世史家尊为日本禅僧书法第一人。

    任何朝代的更替都会对社会的发展产生深远的质的影响，特别是在文化上会因之发生撞击而出现裂变，而这些裂变正是推动日本文化更进一步发展的力量源泉，这些裂变而引发的社会变革一定是由着那些学识修养全面的人物来完成。那么，在日本文化这条历史长河中，作为最具有代表性的书法，它的演绎则代表了每一次社会更替的集中展现。正如执政于大和时代末期与飞鸟时代初期的圣德太子，其时为日本新文明的萌动时期，也正是在这新旧文明的冲突之中开启了日本隋唐真正书风的发展，也就是说，自此日本书法史开始了它真正的谱写；正如奈良时代末期与平安时代初期的最澄，虽然其未能确定如空海般“日本王羲之”的历史地位，但从某一角度讲，这位“革新者”在日本书法史上的创新价值并不亚于“集大成”的空海。最澄成为了日本社会变革大潮中新文化的代表人物，他的变革代表的不仅仅是书法这一领域，而是整个日本文化的发展方向。社会大变革大发展的历史浪潮推动着日本新文明的发展，同时促进了社会经济的高速运行，人们的生活开始走向了富足，继而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也由此前的单一的“一心向佛”转变为多元的向往，但就佛学禅宗这一领域也出现了多元的发展，成为了新文化发展的代表。禅宗传入日本较晚，它是随着中日两国禅师的密切交往而形成并逐步发展的。镰仓初期的荣西，两度来宋朝接受临济宗心印，归国后大兴临济禅法成就为日本禅宗的创始人。禅宗受到镰仓武士的极力推崇，受到当时社会大变革的影响，禅宗发展极快，荣西的再传弟子道元效仿先师入宋求法，遍访大宋名刹，广采博取，归国后创立了曹洞宗。至此，日本禅宗依临济、曹洞两宗进行传承和发展，经过镰仓、南北朝与室町时代，名师辈出。临济宗的”梦窗国师”和”大灯国师”分别开创了”五山十刹”的官寺禅派和主要在民间传播的大德寺派、妙心寺派，形成了日本临济宗发展的两大线索。曹洞宗则一改道元以来只重打坐的枯淡的禅风，将流行于民间的一些祈祷、修法仪式也吸收进曹洞禅法，致力于禅的民众化，故在民间大受欢迎。这一“百花齐放”的审美取向从书法的展现也得到体现，由大和、飞鸟时代一直以后相当长的历史一直的楷书发展而走向了楷书、行书、草书、假名的多样形式共存的大发展，最澄则成为了这新旧文明体系撞击的杰出代表。

    在圣德太子、最澄之后的日本书法发展史中，小野道风、藤原道子、荣西等都成为了不同社会转型期新书法风尚的代表。其后，镰仓时代末期的宗峰妙超也正是处于贵族阶层同武士阶层对决的历史时期，他成为肩负了这一承前启后社会新文明转型的代表。正是来自于这种历史作用的推动，书法艺术上得以全新的发展而成为了新文化运动的代表。宗峰妙超的书法是对整个镰仓时代书法的集大成者，又是新时代书风的开启者。

    作为佛学和书学大师的宗峰妙超为后世留传了大量的墨迹，代表性的作品有《投机偈》（京都大德寺）、《景德传灯录》（京都大德寺）、《关山号》（京都妙心寺）、《印可状·与关山慧玄》（京都妙心寺）、《法语·与宗贤居士》、《解夏小参语》（京都大德寺）、《虚堂和尚上堂语》、《消息菴祐》（神奈川常盤山文库）、《看读真诠榜》（京都真珠庵）等等。这许多的墨迹作品完整地勾勒出宗峰妙超的书法体系，全面地展现了其艺术追求的演绎和成就。

    《看读真诠榜》成书于1334年，现藏于京都真珠庵，是宗峰妙超圆寂前三年的作品，也是其书法艺术最成熟的代表。用笔果断劲健，迅疾如闪电；用墨敦厚，朴素中灵巧尽现；结字，中宫紧收，收放自如，收者尽其收、放者尽其放；章法错落有致，跌宕起伏，穿插灵动而富有节奏感。从其艺术传承来分析，无论是从用墨、结字、还是章法上来解读，都有着极为明显的宋元书法风格的影子。

    宗峰妙超的《消息·与万菴祐公》，现藏于神奈川的常盤山文库。该件作品的风格和主体艺术精神依然来自于黄庭坚的书法风格，但同《看读真诠榜》来比对，在用笔上削弱了那些程式化的样式；在用墨上自然朴茂更具有性情的展现，更重要的是《消息·与万菴祐公》这件作品充分体现了“本土化”的意义，其用笔将假名的线质元素融入到黄庭坚的书法表现之中，在用墨上疾涩相间，作品更富有了生命的本真，将他不一般的生活体验如一展现。总之，宗峰妙超的书法是以黄庭坚的书法为代表的宋风书法为底定，兼及其他书法名家法帖，凭借“本土文化”的力量对宋元书法的广泛积淀进行了整合汲取，给人以“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这种“似曾相识”的艺术感觉正是艺术创作上所需要和发扬的，这种精神是建立在传统法书这座“上层建筑”之上方可为的，这也正是宗峰妙超艺术成就之所在。他具有一般书法家所不能及的对艺术语言的驾驭能力，“走进传统而又能打出传统”。这个继承传统而又能突破传统的过程，如同整个镰仓书法发展历史的缩影。

    镰仓时代初期的荣西，在书法表现上是对宋风书法的忠实追随，而未突现其个性艺术形式；其后的俊芿在书法的表现则是完全建立在对黄庭坚书法的研究上，在对黄庭坚书法形神兼备的继承而启发着后来的书法家。而生活于镰仓中期的道元，正是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借以黄庭坚行草书的用笔和结字体势进行着楷书创作，加之其后以兰溪道隆、无学祖元、一山一宁等书法家的传播，使得宗峰妙超有着广泛的书法采撷，扎根于传统法书和“本土文化”的肥沃土壤之中而自成一家，他的成就泽及后世书家并贡献于日本文化史。

    作者简介：任钦功，1970年出生于山东莱西，就读于山东艺术学院。在日本神户大学留学期间，师从于百桥明穗先生，从事中日书法研究。2004年—2006年，任教于日本国际文化教育交流协会。2008年，担任美术杂志《中外画刊》主编；2011年，担任《新中国美术家大典》主编；2012年，担任《图说中国当代美术》主编。

    已出版专著《我读日本书法家》、《中国粉笔字书写艺术》、《任钦功书法》、《一玩拾墨》，为《中国书画报》书画评论专栏作者。

    现任《中国贸易报·艺术周刊》主编，《佛教文化周刊》主编，中国剧作家协会秘书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书法高研班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