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读之四 紫竹斋艺话

    ■林岫

    雨后放晴，南窗品茗，与留学生闲聊，忽地想起雍正皇帝在杭州涌金门买对联的事来。此事甚有深意，又恰与前日所记相关，故补缀于后。

    世传雍正（1678－1735），爱新觉罗·胤禛，庙号世宗工谋心计，颇有城府，善用皇后弟、步军统领隆科多宣布遗诏，后又因“查嗣庭试题案”，禁锢隆科多狱死一事，在民间演绎出多少陷构夺嫡的传奇。其实，平心公论，雍正未必如是阴险。他在位期间，禁谀谄、恪勤守、慎建储、崇正学等事，史有明鉴，其功当不可一笔抹杀。

    胤禛为皇子时，颇好微行，有件与杭州书法家沾边的事，很能说明问题。

    据说他游杭州涌金门时，看见街上有书生卖字。书生书精八法，其字清劲可观。胤禛命他当场书一幅对联。书生将联中“秋”字的“火”易书于“禾”之左侧。胤禛以为误书，书生便列举名帖数例予以说明。交谈中，胤禛又知书生贫窘，正在卖字养家，遂出马蹄金（即铸成马蹄形的黄金）数笏（一笏即一锭，五十两）赠之，并嘱咐书生“得志毋相忘耳”。自此，书生不必卖字，专意读书，居然连捷翰林。这时，胤禛已即位临朝。一日批奏，见书生名字，即宣召入朝，故意书“和”字，易“口”于左，试探书生。书生不但竟然忘记昔日受金之事，而且指雍正所书此字为“譌体”。翌日，雍正便让书生奉诏去见浙江巡抚。书生受诏时方知，雍正命他“仍向涌金门卖字三年，再来供职”。

    雍正罚书生再去卖字三年，旨在教他做人。书生知过，在“得志相忘”，一则忘朋友，二则忘贫窘。救急解厄，应属大恩。君子不轻易接受恩惠；受过，则须终生不忘。滴水涌报不说，忘记当年救急解厄的朋友，实在太不应该。困境时，书写“秋”字，易“火”于左，遭人批评后，唯举例说明，谦虚地申诉出处。待到入朝翰林仕途得意时，看见易“口”于左的“和”字，则自命不凡地指斥为“体”。如此贫卑贵骄，岂独偶然也哉？

    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个对某些汉字书写的认识变化问题，实情则关系着书家人品。雍正以微见著，再次磨砺书生，亦是在超度书生。

    此事可检清代《类钞》诸书，料无虚妄。若以诗句括应此事，曰“成名每在交穷日，败事多因得意时”，不亦可乎？

    （2004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