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领赴美生子：灰色产业链下藏梦魇

    ■本版撰文  本报记者  栾鹤

    编者按：美国法律规定任何人只要在美国领土出生都算美国人，这催生了越来越多的外国人选择在美国生产，以让孩子获得美国国籍。近年来，一些中国准妈妈以观光名义到美国，在那里生个美国籍小孩，把生“美国人”当投资，促使越来越多的准妈妈加入“生子游客”大军中。但这其中的喜怒哀乐，真的是不足为外人道。本报记者明察暗访了一些中介服务机构和准妈妈，试图揭开赴美生子的神秘面纱……

    经过13个小时的漫长航行，已有7个多月身孕的李薇薇终于站在了美国加州温暖的阳光下。她这次行程的目的很明确——生一个“美国宝宝”。

    赴美生子早已不是富商巨贾的专属，李薇薇就是一个普通白领，她和丈夫都在企业任职，收入颇丰，赴美生子全程12万元的费用不是大问题。

    事实上，生活较为宽裕的白领阶层已成为海外生子的主力军。赴美生子中介机构优生美地的咨询顾问李小姐告诉记者，她上个月介绍去美国的20多位准妈妈中，就有15位是公司职员、中学教师和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

    总部在上海，号称国内最好的赴美生子中介机构美宝之家咨询顾问詹妮弗对记者表示，公司的主要客户群是家庭年收入在15万元至25万元之间的白领阶层，这样的家庭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父母受过良好的教育，都希望能够给孩子未来的人生多一个选择。

    曲线移民的诱惑

    一家赴美生子中介公司的咨询顾问经理琳达对记者说：“你完全就可以把这当成是一场异国的月子之旅，去美国坐了个月子，顺便还带回来一个美籍宝宝，一举两得。”她还特意给记者区分了一下“绿卡”和“公民”这两个概念，“绿卡的准确名称是美国永久居民卡（United States Permanent Resident Card），说白了就是个居住证而已，只持有绿卡是享受不到所有的美国公民权利的，很多有绿卡的中国人在美国奋斗一生都混不来一个公民身份。但是按照‘落地原则’，您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美国公民了。”

    听上去很有诱惑力。

    记者暗访了北京多家从事赴美生子业务的中介公司及办事处，几乎所有咨询顾问都会鼓吹生“美国宝宝”的几大好处：享受美国社会和医疗福利、年老也可领养老金，享受美国公立小学至高中13年免费义务教育，低门槛进入美国名牌大学、学费仅为外国学生的10%等等。

    “如果你不想再忍受北京的高房价、有限的教育资源和拥挤的生活环境，那就花十几万元去生个‘美国宝宝’吧！按照‘依亲原则’，孩子21岁可为父母申请永久绿卡，无成本全家移民。”优生美地的咨询顾问李小姐说，“还犹豫什么呢，难道还有比这个回报率更高的投资吗？！”

    确实有很多人动了心。2007年的时候，大陆赴美生子的人数只有600人左右，而到了2010年，这个数字猛增到5000人。据上海一家中介机构估计，仅2012年上半年，大陆赴美生子的人数就超过了5000人。但据记者对北京地区情况的了解，总数可能远不止这些。

    而且，香港私立医院全面停止接收“双非”（夫妻双方均非香港永久居民）孕妇，赴港生子闸门关闭，给赴美生子创造了更大的市场空间。

    灰色的利益链条

    但是，赴美生子真的那么美好吗？

    采访中，多家中介机构给记者报的套餐价位各不相同，一般分为3档，普通型在10万元至12万元，舒适型在15万元至18万元，豪华型为25万元至30万元。各档的主要差别在于居住条件，部分中介暗示价钱还可以商量，往返机票和生产费用不算在套餐费用之内。孕妇一般会在月子中心逗留4个月，3个月待产，1个月坐月子。如果需要亲属陪产，一般每人每天另收取35美元至40美元的陪同费。

    据悉，赴美生子项目一般是由中国中介公司与美国月子中心合作完成的，也有一小部分是“直营”。一般来讲，中介公司负责在国内寻找客源，提供协助客户取得签证、预订机票、联系月子中心等前期服务。中介公司按照人头从中抽取利润。

    大的中介公司总部通常设在北京、上海，在写字楼里租几间办公室，在发达的省会城市设有办事处。中介公司通常采用网络广告和小型宣讲会的方式进行宣传——赴美生子产业链的灰色性质使得这种宣传非常低调。

    月子中心一般坐落在洛杉矶、旧金山这类华人聚居的城市，负责孕妇在美国的接机、食宿、产前检查和孩子出生后办理孩子的出生证、美国护照、社会安全卡和中国旅行证等一系列服务。

    李薇薇在洛杉矶的月子中心住得还算习惯，她跟其他3位同时来自大陆的准妈妈住在一栋别墅里。“每顿饭四菜一汤，味道还可以，平时跟其他几位妈妈一起聊聊天、散散步。每个周末，房东都会开车载我们到附近的奥特莱斯买东西，产检也是大家一起去。”李薇薇告诉记者。

    不过，琳达对记者表示：“住在别墅里是比较危险的，因为这样的月子中心很容易被取缔。别墅属于民用住宅，美国法律规定居民区内不可经商，一旦被查就属违法经营。所以，把孕妇安排在酒店或公寓里相对稳妥。”

    记者也了解到，加州已经发生多起月子中心被取缔的事件。究其原因，美国没有月子一说，月子中心不可能申请到相关业务执照，无照经营是一大法律禁忌。还有一些月子中心相互拆台，诬告其他月子中心贩卖婴儿、拐卖人口，不惜报警让当地政府取缔竞争对手。

    另外，美国是少数几个没有全民医保的发达国家之一，尽管医疗条件很发达，但医疗费用高得离谱也是世界公认的。除了急诊，在美国看病都要预约，没有医疗保险的病人通常是约不到医生的，医疗资源紧张是美国政府面临的一大棘手问题。而中介公司却承诺医生资源充足，甚至随叫随到，报价也远低于普通医院，顺产约需4000美元、剖腹产约8000美元。而这也只是因为开办时间较久的月子中心拥有合作的私立医院和华人医生。

    到了月子中心安排的华人医院，李薇薇确实心里一凉，她说：“真的很简陋，就是一个诊所，使用的检测仪器都是大陆早已淘汰的。”

    “不过，那里的医生和护士说话柔声细语，服务态度好到让你感动。检查的时候也十分注重保护孕妇的隐私，耐心地给你讲解宝宝的发育情况。”这让对国内医院妇产科服务态度心有余悸的李薇薇感到一丝安慰。

    “美国宝宝”不堪近忧

    两年前在洛杉矶生下了“美国宝宝”的欣欣妈在接受记者采访前迟疑很久。同许多赴美生子回国的妈妈们一样，欣欣妈十分低调，不想被外界关注，以免孩子的未来利益受损。

    据记者了解，绝大多数的白领家庭赴美生子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美国国籍，短时期内并没有全家移民美国的计划与能力。

    中介公司所宣称的那些美国福利待遇，欣欣妈还没有感受到。但刚回国，欣欣妈就遇到了一个十分纠结的问题：是公开欣欣的美籍身份，还是通过“特殊渠道”给欣欣弄个中国户口？

    如果公开外籍身份，那么欣欣上幼儿园，及以后上小学、中学只有两个选择：其一，上学费高昂的国际学校或私立学校，每年至少十几万元的学费。但全家的年收入才20余万元，还要供房供车，根本承担不起；其二，每学年花一大笔赞助费上公立学校。但现在教育资源那么紧缺，非学区内孩子都难入学，更别提外籍了。

    思前想后，欣欣妈决定隐瞒欣欣的外籍身份，花钱托人给欣欣办了个中国户口。

    但让孩子拥有双重国籍是危险的做法，因为中国和美国都不承认双重国籍。如此一来，如果欣欣已经具有了美国国籍，后来又在中国落户，按照“自动推断”原则，美国将认为这个孩子放弃了美国国籍。虽然不是孩子自己的决定，但父母的选择是有效的。

    很明显的是，中介公司在招揽生意时会极力渲染生“美国宝宝”的好处，却会刻意淡化甚至隐瞒在享受若干美国福利待遇方面的一些制约。

    例如，想免费享用美国的教育资源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中介公司允诺的让宝宝拥有美国国籍即可享受13年义务教育、就读小学到高中完全免费，指的是就读美国公立学校，实际上，美国私立学校每年学费得近4万美元。

    那么，要入学免费的美国公立学校要满足哪些要求呢？学生是不是美国人倒无所谓，但该学生必须是当地学区的居民。家长须出示房产税税单、水电费账单和驾照等证明自己是当地居民，显然，生完孩子就回国的家庭是享受不到这种福利的。

    再比如，中介提出，美籍宝宝在美读大学、研究生，学费只需外国学生的10%，而且容易进入名牌大学，仅仅4年本科学费就可节省上百万元。可问题是，美国的一流大学大多都是私立的，收费一视同仁。即使是公立院校，其收费优惠对本州居民和对外州、外国居民是有区别的，但即使是对本地居民学费也不会那么便宜。

    虽然中介公司告诉欣欣妈，欣欣能够享受美国的社会和医疗福利等等，但对于短期内不会移民美国的白领家庭而言，外籍身份孩子在中国生活阶段生病住院的费用都要自己负担。

    欣欣妈说，等欣欣5岁的时候，家长要帮助孩子去美领事馆换护照，因为美国护照每过5年就要更新。这将意味着还有一段曲折的路程。因为欣欣已经通过非正当渠道获得了中国户口，家长担心在中国美领馆换美国护照时会暴露孩子的中国国籍，所以通常选择带着孩子去韩国、泰国等第三国的美国领事馆或直接回到美国更新护照。

    但出国也会很麻烦，双重国籍的孩子通常选择中国香港作为中转站，就是说要先用国内的户口或身份证申请中国护照和港澳通行证，然后凭中国护照去买到香港的机票，拿着中国护照和港澳通行证抵港后，再拿出美国护照在香港买赴美机票，持美国护照由香港出境，再持美国护照入境美国。

    这还只属于近忧，多花点钱，多费些心力就能够解决。对于在中国生活的“美国宝宝”来说，未来还面临很多无法预知的难题。

    “门槛”正在起变化

    据悉，持旅行护照赴美生子的现象早已引起美国媒体的注意，他们将此称为中国妈妈的“分娩之旅”。2005年以来，美国保守派议员几乎每年都会提出议案，要求废除落地公民制度。共和党参议员曾点名中国说：“中国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富人拿着旅游签证来美国度假村，在度假村生孩子，度假村里有医院，生完具有美国公民身份的孩子，转身就回中国去了。”

    尽管修改宪法不太容易，但可以修改联邦《移民与国籍法》和各州法律。加拿大已经着手修法禁止中国孕妇非法入境产子，美国法律的修订也不是不可能。

    经济不景气也导致社会反非法移民情绪蔓延。美国合众社去年6月曾报道，67%的美国居民认为可以修改法律，堵住外国人通过“生育”为新生儿获取美国国籍的漏洞。近日，洛杉矶当地居民手里举着“别来美国生孩子”等标语到月子中心门前抗议。抗议活动组织者认为，外国孕妇是在利用法律漏洞，经营月子中心的人是在把美国公民身份明码标价地当作商品出售。

    这些诱因都可能促使议员们在修改政策法规时向美国政府施加更大的压力。

    在一个名为“美国宝宝”的论坛里，有一些早期赴海外生子的妈妈们担心：政策的变动对宝宝返美是否有影响？即使将来宝宝长大去了美国，是否会受到排挤？20年后，美国“依亲原则”是否会改变？全家移民美国的计划能否实现……这一切都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