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迷途（中篇小说）

    ■杨汇泉

    （上接4099期L3版）

    他在下级面前从来就是指手划脚，滔滔不绝，不给他人讲话的余地。“这老家伙太不识时务。现在欠债算什么，省里那些公司哪家不欠债，美国还欠联合国30多亿美元会费呢。欠债不等于不富裕，欠债不等于经济不发达。”这时赖常、蒋天化想插话让卞前消消气，刚一开口，话还未讲出来，卞前接着说：“我又不是借你的钱，你着的哪份急。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道义的责任。真是可笑，简直像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晋，何论魏汉呀！”赖、蒋二人见卞前气消了些便说：“人老爱凿死理，你不要太在意，我们还是研究怎么应付吧。”“怎么应付，还是那句老话，‘还不起，欠得起。要钱没有，叫工厂让方总来收吧。’”

    这是他们既定应付银行催债的方针。大家心里有数，那些不景气的工厂没人敢收，也是无法收走的。最后，赖常献计说：“卞书记，是不是给朱行长、王行长做做工作，让他们来应付一下。”卞前这时觉得，对自己多年的老上级也不能硬顶，还是缓解一下好，便说：“好吧。老赖，你马上打电话，请两位行长马上来这里，你和他们商量个好办法，明天打发老家伙回去。就这样吧，我要休息了。老蒋，你还是陪省委王副秘书长去舞厅。”虽然会散了，人都走了，这位省委副秘书长为处理善后还未走。

    第二天早饭后，卞前、赖常、蒋天化，还有县工商银行朱行长和县农行覃行长来到老马住的房间问候：“马老，昨晚休息得好吗？”赖县长先向老马介绍了两位行长。朱行长喊了一声：“马伯伯。”赖常说：“他是老县长朱同年的儿子。”在老马任县委书记时，朱同年还是副县长，以后当过多年的西洲县长，1988年离休。

    大家落座后，卞前说：“对省建设投资公司这笔资金，昨晚我们与两位行长商量了一个还款计划。这事让马老为难了，很对不起，请朱行长说吧。”朱行长说：“是的，本来年前想打款过来，但银行年底受信贷规模控制，有钱也打不出去。眼下春节就快到了，各单位要发工资、年终奖等等。跟你老人家不说假话，节前资金调度不过来。我们商量三月份从工行打800万元，农行都打800万元，总共先打1600万元过去，六月底前把本金都打过去，利息下半年归还。请你老人家放心，欠债总是要还的，少得日子，少不得数。”老马见他说得合情合理，银行出面承诺应该是可信的。虽然心里不十分踏实，但总算黑夜中见到一线曙光。便说：“你们可一定要兑现啊！”朱行长说：“我不敢欺骗你老人家，不然，我家老头子也不会饶我的。”这样，老马半信半疑的又一次离开了新官镇返回省城。

    （九）

    老马回省城不久，一天上午，卞前、赖常带着一伙人也来到省城，他们可不是来看望马老的，也不是向省投资公司致歉的，而是因春节来临，特意向省领导和省直有关部门拜年来的。尽管省委一再打招呼：春节各地市县的领导要下去给群众拜年，群众不要来给省领导拜年。但大家都知道，一旦去了，谁也不好意思把你拒之门外。卞前更深知，春节是向领导感情投资的极好机会，平时跑领导家还要找个恰当的借口，这岂能随便放弃。在干部中间盛传的“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的顺口溜儿，虽然在公开场合受到讥讽，可被不少人奉为升迁的最有效途径。卞前心想，如果公开打着向省领导拜年的旗号，有违省委的通知精神之嫌，对同事在说法上也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便独出心裁地提出，年关在省城开个在省直机关工作的西洲籍人士座谈会，并邀请曾在西洲县工作过的老同志参加，目的一是感谢他们对西洲工作的关心和支持；二是让大家多了解一些家乡经济建设发展情况；三是听取大家对家乡建设的意见，这谁能说不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呢？并分别让县委办和驻省办事处做了一番准备。

    卞前等人一到省城玉楼春酒家，办事处主任于洪水便忙着打招呼，安排大家住的房间，卞前依然住在办事处包的大套间。卞前忙问：“下午的座谈会该请的人都请到了没有？”于洪水说：“请柬早就发出去了，昨天又分别打电话联系落实，大约有60多人参加，就在宾馆二楼会议室开。”卞前低声问：“没有通知马老吧？”于洪水答：“没有。”卞前大声说：“那好。我们吃完中饭还可以休息一会儿。”

    下午三点半，开会的人到齐了，由卞前主持，赖县长按打印的材料向大家汇报了一年来西洲县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的新成就和在新的一年县里的打算，半个多小时就念完了。其后，让大家对家乡的建设和经济发展多提宝贵意见。继而有省经委高副主任、省计委刘处长、省报社刘副总编等五六个人先后发了言，一致盛赞这两年西洲县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走在全省的前列，成就辉煌，都为家乡的变化感到高兴和骄傲，也提了些希望，都知趣地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桌面上的应景之作。最后，卞前说：“我代表家乡人民向大家拜个早年。平时由于工作忙，与大家汇报联系不够，但家乡人没有忘记在外面工作的同志。我很感激大家对家乡的关心和支持，家乡建设的每一点成绩都倾注着大家的一片爱乡之情，汇聚着大家的无私奉献。我们在外、在家的都有一个共同心愿，尽快把西洲建设好，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关心和支持家乡的建设，为西洲发展献计出力。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创西洲美好的明天。”讲话简短，热情洋溢，一阵热烈的掌声。会议行将结束，孟主任说：“过年没有什么礼物，给大家带来一点儿家乡土特产，两瓶西洲大曲、两包茶叶，过年喝点儿家乡的酒、品家乡的茶更能增进乡情。过年大家都很忙，就不留大家吃饭了。”其实，袋子里每人都装了280元的误餐费，都不声不响地提走了。会议紧凑，气氛热烈，皆大欢喜。

    散会后，卞前召集赖常、田副县长、孟主任等人开了个小会，研究晚上分别拜访的问题，说既然来了有关领导和单位，还是去看看好。他让赖常带领有关局长拜访省政府经济主管部门和金融部门的领导；田副县长拜访乡镇企业局、水利等农业口的厅局领导；盂主任拜访新闻单位。说他自己要找省委领导汇报点儿事，并交待他们要速战速决，今晚拜完，明天打道回府。对这些单位领导的礼品，除县里土特产两包茶叶外，加了两条中华烟，另外各夹了2888元的红包。分派后，各自去联系准备。这时，卞前问于洪水，我要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于洪水忙从里屋拿出了两个一公尺见高、25公分见方的提盒，打开一看，是台湾开运竹，都是手指般粗，从底到顶两尺半高，分七层，下大、上小，圆形塔式，每根竹上鼓起米粒大的芽苞尚未出叶，底座是可盛水的白如玉、薄如蝉翼的釉彩瓷盘蛊，于洪水说：“这是从广州搞来的，是今年新到的品种，开春就可生出竹叶，只要保持盅内有水，不用施肥，常年青绿，一盆卖2000多元。”

    卞前看后非常满意，连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好！好！过年给领导送的东西要高雅点，不能太俗气了。还有两份呢？”于洪水连忙打开柜子取出一套书说：“这是从香港买来的一字未删版带插图的《金瓶梅》和从北京七托人八托人搞到的一副启功的字。”卞前对字画并不嗜爱，未打开看便说：“行！”接着于洪水从柜子里又拿出两瓶XO和两条箭牌香烟说：“这是按你讲的准备的一份洋烟、洋酒，同时各配一个鲜花篮。”并向鲜花篮里指了指意为内装有8888元的红包。俩人相视一笑，不言而明。这三份礼品是卞前早交待办的，按三位领导不同的爱好，有针对性准备的。于洪水忽有所悟地说：“不过，我与省委办公厅联系了，陆书记没在家，不知到哪里去慰问驻军了。过年了，领导都是日夜忙，那俩位领导晚上也不一定在家。”卞前说：“领导不在家更好，夫人在家就行，反正我们知道他们住的地方，晚上8点你带我去。”于洪水说：“好。”

    冬天的夜晚八时已是漆黑不见人影，卞前和于洪水驱车来到省委大院西南角的一片丛林中，这里住着省委几位书记，都是单独小院，两层小楼，确切地讲，是两层半，底层地下室是半截楼。他们轻车熟路来到三号院前，按了门铃，一位小保姆出来开门，问找谁，“我们找陆书记。”“他不在家。”小保姆欲关门，卞前说：“徐大姐在家吗？”徐大姐是陆书记的夫人，她在屋里听到有人讲话忙问是谁？卞前忙答：“我是西洲县的小卞呀！”徐大姐忙来到门口：“小卞，快进来。”他们已是很熟悉的了，于洪水提着台湾开运竹和一篮鲜花也随着进入客厅并把东西放在桌上，知趣地退出，坐在车里等候。

    卞前说：“我是来省里开西洲藉人士座谈会的，顺便来看看陆书记。徐大姐，省委再三强调过年不准送礼，我只给大姐带来一个花篮，这是广州一个朋友给我带来的两盆开运竹。”边说边打开了。“开春，竹叶就长出来了，只要保持盅内有水就常年青翠。”徐大姐也是第一次见，好奇而又惊喜地说：“真精致。人家台湾、香港产的东西就是不俗，连盆景也用高科技了。老陆就是喜欢种花弄草的，尤其喜爱竹子，这不是，院内脚盆大的两块地还栽了两簇竹子。”

    卞前接着奉迎地说：“陆书记兴趣高雅，‘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徐大姐连忙叫卞前坐，喊“小刘倒茶。”卞前在沙发上坐下来说：“陆书记不在家？当领导的一年四季忙，年关就更忙了。”“他去慰问驻军去了。”徐大姐说。

    卞前望着宽敞的客厅，处处摆满了花木盆景，窗前吊着吊兰，既显得雅静，又充满春意，便说：“徐大姐，就你一个人在家，孩子们呢？”徐大姐说：“大儿子当着省进出口公司的老总，比他当书记的爹还忙，一个星期回不来一次；小女儿大学放假，到海南玩儿去了。小卞，你们县干得不错，在全省可出了名了。”徐大姐夸奖地说。

    “哪里，都是陆书记的具体指导和大力支持！我们县干部群众都非常感谢陆书记！上月在我县开的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对陆书记的报告讨论得最热烈，都说陆书记水平高，报告理论性强、针对性强、操作性强。不像有的领导，干巴巴地念稿子，他结合实际讲得生动，大家听了深受启发。”

    “你别夸他了，他主管党群，省委只是要他兼管农村和乡镇企业，其实他对农村工作并不太熟悉。”

    “他比我常搞农村工作的对农村问题看得更准。他管乡镇企业的这三年，全省乡镇企业发展突飞猛进。三年前他帮陆书记同政府各部门协调制定了十条优惠政策，没有这一招棋，全省乡镇企业哪有今天的大好形势，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卞前知道，在夫人面前恭维其丈夫，比当面恭维领导更有奇异的效果，却又欲盖弥彰地说：“我从不爱当面奉承领导，只是爱讲点儿实话。”

    徐大姐听到别人对自己丈夫敬佩的话，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便微笑着说：“小卞，老陆也很欣赏你，讲你年轻，有开拓精神，是跨世纪的人才！”

    “哪里，我们是做基层工作的，只知道领导怎么讲，我们就怎么干，对得起领导的信任。”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说：“很晚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卞前从陆书记家出来，又拜访了两位领导的家。当回到玉楼春办事处时，已是晚上十点了，自己感到今晚对领导家的拜访很成功，精神也就特别好。他见赖县长他们还没回来，便装作很累的样子对于洪水说：“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没停手脚，搞得腰酸背疼。赖县长他们回来告诉他们今天休息吧，明天早饭后回县里，我洗澡休息了。”于洪水了解卞书记洗澡后要按摩，说好恢复疲劳，保证第二天以旺盛的精力投入工作，便忙叫金小姐伺候。

    第二章

    （一）

    卞前，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常带着微笑；一幅轻度近视镜架在鼻梁上显得炯炯有神；一身黑色西装显得庄重潇洒，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只有37岁就被提升为西洲县县委书记，掌握着一个近百万人口之县的大权。年轻得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在思想上处处表现一种超前意识，在工作上，更是有一种雷厉风行、大刀阔斧的作风。西洲县经济发展状况在全省属中等水平，且发展不均衡。东部以新官镇为中心，丘岗平原地带属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县城以西是丘陵山区，西部边沿是大山区，经济发展比较落后，还有五个贫困乡，群众开始对卞前提任县委书记既抱有很大期望，也隐隐有一丝担忧。

    卞前的人生哲学是在商言商，在官言官。为商者不管其经营宗旨讲得多么动人，最终目的是追求利润，正如古人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官者虽然不乏不计进退为民拼命、为民请命的志士仁人，但也确有不少人打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人民多干点事业”的旗号，在内心深处则是一切为了突出个人“政绩”，一切为了捞取个人政治资本，一切为了追求高升攫取更大的权力。拿破仑不是说过，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中国俗话不是也讲，州县出宰相嘛，渴望不朽也许是人的心灵深处一种最持久、最强烈的冲动。商人今天赚十万，明天想赚一百万，后天就想赚一千万；当官的今天当乡长，明天想当县长，后天想到市长。不少人似乎摆脱不了这一心态和思维逻辑。

    卞前大学毕业就分配到地委办公室。他经常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列席党的常委会，后又给地委书记当秘书，常与省委书记们的秘书接触，对地、省的一些领导怎样登上高位都有一个清晰的了解，加之自己的聪明智慧和超人的悟性，对于为官之道、升官之路颇为深谙。他竟然把它变成一种技巧、一种艺术，并发挥得远远超过他的前辈和同辈。卞前悟出的升官之道，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有了充分发挥的机会。犹如鸟站枝头，可展翅高飞了。

    卞前上任伊始，就大抓创造政绩，提出经济三年翻一番，五年达小康。他深知，看政绩就是看经济发展，看经济发展，一看数字，二看样板。上级来视察是要有的看，可是任何领导视察也不可能处处都看，村村都去，只能看重点，可以抓好重点，树好典型样板，就是为在上级面前树立自己的形象。这也叫没有重点就没有政策。新官镇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典型样板，就是在卞前亲手策划下，像玩魔术一样，一会儿变一个样、三年翻三番而闻名全省的。在拉关系上，卞前更是独出心裁，不遗余力，舍得花本钱，舍得花工夫，在对上奉迎恭维、百依百顺，绝对服从和不断的感情投资中编织着自己生存发展的关系网。

    卞前还很懂得保有廉声、不能与经济问题沾边的重要性。所以，来西洲县第一年过春节时，把他人送的红包5万多元和母亲死时收的7万多元仪礼全部交给了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并向他们交待：“你们不要问谁送的了。”这既显出了自己不贪，又保护了送礼人，不失选票。此举在领导和群众中一度传为美谈。在卞前看来，那些贪污受贿、接受重金之礼而栽了跟头的官都是财迷心窍、不分轻重、因小失大的“傻帽”。过去说“书中自有千盅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那是书呆子的哲学。因为只要你当官有权，就有像大款一样的物质享受。所以，他严格规定家属三不准：不准收取一分钱的现金；不准收取黄金珠宝；不准收取高档家用电器。至于一点，烟酒土特产实在推不掉的，收下也就无碍大局了，不显山露水，无人揭发，无从查证，在人们面前仍保持大言不惭的廉洁。

    （二）

    1996年的春节是2月19日。春节过后的一天上午八时许，卞前让司机开车由县城来到白鹭洲宾馆，袁芳静经理忙带他来到总统套间，拉开窗帘，打开窗子，让有些日子没住过人的房间透点儿新鲜空气，并打开通向晾台的门。卞前把西装脱下，走向晾台，袁经理也忙跟着书记来到晾台上。阳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飞舞最美好的时光。他对着清澈泛蓝的江水，一派新绿的柳色在阳光下更显春意盎然。他深情地说：“春天真美，难怪古人曰‘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呀!”她当即奉承说：“你的决策英明，谁来了都说这里风景最好，全省难找。”他们俩欣赏了一会儿春景，然后回到客厅坐下。卞前对袁芳静说：“你安排一下，中午省市有领导来，准备一桌饭，我在这里等他们。”她自去安排。卞前坐在沙发上，打开提袋，想看看文件和材料，可脑子老走神，怎么也看不下去。他反复琢磨着昨晚省委王副秘书长打给他的电话：“明天上午十一点我来新官镇，并邀市委覃书记一起来，有要事面商，电话里不好讲。”这个神秘的电话弄得他心神不定，颇多猜想，到底是什么事？如关系到自己的工作变动，不应是他打电话，而是省委组织部；如县里出什么大案子，应是省纪委；如是有重大经济建设项目商量，那应是省政府办公厅，不应保密，还应让准备材料呀!又约市委覃书记一道来，更增神秘色彩。他怎么也捉摸不透是什么事。卞前自全省乡镇企业会大出风头后，自我感觉非常好。近两个月来，年前年后，各地市来新官镇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更使他沉浸在像田径场上赛跑获得冠军一样的喜悦之中。从各条渠道、各方关系户向他反馈的信息说明，省委对他的印象很好，说他年轻有为，思想解放，实干能干，是跨世纪的人才。他自己内心窃喜，这几年走的升官之道，在一步步接近成功，一种高升的预感与日滋长。他自己也提醒自己没有那么快，调整班子一般要等到年底，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可总是希望早一天变成现实，所以，当他接到这个神秘的电话，首先想到的不是变动他的工作。但分析又不像，他在屋里来回走动，猜不出所以然来，时而又走上晾台，远望青山白云，让春风拂面，清醒一下头脑。

    天近中午，两辆奥迪轿车同时停在楼下，由袁经理带着省委王副秘书长和市委覃书记，还有省委两位处长来到总统套间客厅。他们稍事寒暄，约定下午二时半商谈，先由袁经理带大家到芙蓉厅雅座吃饭。在整个用餐过程中，这位秘书长对前来的任务仍是深藏不露，这实在闷坏了卞书记。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二时半，只有王副秘书长、覃书记、卞前三个人聚在总统套间客厅里，随来的两位处长由袁经理带着各自去办他们的事了。这时王副秘书长才说：“省委接到中央的电话，下个月有中央部级领导来我省视察。省委确定，视察新官镇，第一天住在市里，第二天上午从市里出发，视察新官镇的乡镇企业、大树村农民别墅群，访问一两户农民家庭。中午在白鹭洲宾馆吃饭休息，下午听县里汇报，并开农村基层干部座谈会，晚上住在这里。第二天由这里赴西山自然保护区，这个日程已经报上级批准。省委领导指示，要认真做好准备工作，不能出纰漏，处处要万无一失。你们的准备工作一是参观点的布置，二是汇报材料，三是餐宿和保卫工作。要切实保密，不能外露一点风声，对外讲是迎接下月港澳政协委员来视察。你们两位书记心中有数就行了。”覃、卞两位书记听了感到事关重大，深知接待工作的好坏，不仅关系到县里、市里，而且关系到中央对省里的印象。三个人对各项准备工作都做了具体研究。最后覃书记提出：镇上岳王庙仿古一条街，现在有一半关着门未开业，显得冷清。卞前说：“这个好办，我会解决。只是参观青岩水泥厂，现在水泥积压两万多吨，没有流动资金，已经停产一个多月了，别的事县里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县里解决不了，还有纺织厂也未生产。”王副秘书长说：“这个请覃书记想办法，不能让中央领导看个停产的厂子吧！”覃书记当即表态：“我回市里马上叫各水利工地和修公路的把积压的水泥尽快拉走，再给银行做工作，先贷1000万元流动资金，让水泥厂、纺织厂尽快恢复生产。”卞前说：“1000万元不够，至少要1500万元，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事我保证做到万无一失。”“好吧，我回去想办法！”王副秘书长说：“省委在中央领导来的前一个星期，还要来人检查准备工作的落实情况。”商谈完毕，吃了晚饭，王副秘书长和覃书记就开车回市里了。

    卞前在接受这一重要任务后，内心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业绩连自己的名声一起可上达中央了，对群众也可炫耀西洲县从来没有过的光荣，可大增自己政治资本的筹码。忧的是自己从没有见过中央领导，更没直接做过汇报，万一出点差错，会一失足成千古恨。想到此，未免有点儿思想压力，但很快他就恢复了自信，一定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夜通知有关人员，明天上午来宾馆开会，这才舒了一口气。他想使一天高度紧张的神经轻松一下，便打开了电视。

    这时，袁芳静推门进来，对卞书记说：“来点夜宵吧。”“好。”不一会儿，她让服务员端来一个乳水拼盘、一盘牛肉、一盘豆腐、一盘青菜，还有一瓶XO，放在小圆桌上。她陪着坐下来，斟了两杯酒，俩人各先饮了一杯。她说：“省里那两位处长，下午把这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地看了一遍，对我们的接待条件很满意，说和省里玉楼春酒店比，更别有一番野趣。不知又有什么接待任务啊？”卞前也只是应付着说：“下月港澳政协委员来视察，要接待好，这是招商引资的一次好机会。”他连最信任的人也没敢露一点儿实情，并说：“刚修这个宾馆时，还不是有人反对，说太超前了。他们哪里知道，现在就县里那个上世纪70年代的招待所，鬼都不上门。你看，我们这里一开张，上边的会议多了，领导视察也多了，各部门来的客人也多了。霍英东有句名言‘先有人气，后有财气’，有些人不懂，只会瞎叨叨。”袁经理娇嗲地说：“是！还是我们年轻的书记伟大，有远见，有魄力。”卞前说：“好好，莫恭维我了，再陪我喝一杯。”她忙摆手：“我只有两杯的酒量，恕不再陪了。”卞前半斤酒下肚，酒量差不多到位了，感到有点晕晕乎乎，便站起来邀她：“陪我跳舞吧。”

    他们单独跳舞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便把音响打开，俩人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歌曼舞。她感到渐渐地被越搂越紧，他的头完全枕在她的肩上，她也顺势把头依偎在他的肩头。在这夜深人静的两个人的世界里，他们完全沉浸在一种甜蜜温柔的梦乡中……

    （三）

    第二天上午八时半，被通知开会的人员已聚集在白鹭洲宾馆二楼会议室。韩大军一进门见县里主要领导和财办、供销、商业、工商等一些部门的领导都来了，忙问：“今天开什么会？”大家都面面相觑，没人回答他。因为连赖常事先也不知道开什么会，他见人到齐了，便让孟主任去请卞书记。

    （下转L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