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指如笔神韵天成

    ■赵彦基

    “心慕手追，驱指如笔，娴娴苍雅，气韵飞动”。这是当代国学大师选堂翁对青年画家崔明涛指画作品的赞辞。

    指画，就是用手指濡墨作画。这一别具风情的绘画形式，一般认为肇于清代康熙年间（1662-1722）的铁岭画家高其佩。近读国学大师选堂公饶宗颐先生的《吴韦指画花卉卷题跋》始知，高其佩的指画是受教于当时岭南的吴韦。“吴韦写此卷时，为康熙癸卯二年，是时其佩才三岁，可证指画并非肇于其佩（《选堂序跋集》330页）”。其实指画的这一绘画形式，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就曾记载：“画家张璪能以掌抹色；宋代的米芾能用手指蘸墨涂绘云山……”。之后，亦断断续续有人从事这一绘画形式。如清代指画名家李世倬、道人，现代兼擅指画的大师潘天寿、张伏山，都将指画艺术发展到一个时代的高峰。

    青年画家崔明涛亦酷爱此道，在指画艺术的研习上，取得了可喜的成就。

    明涛是一位注重全面修养的画家，他不仅倾力于笔墨技法的精研细究，而且十分着意文学修养以及人品的自我塑造。他把自己对中国绘画的学习和研究建立在深层的文化领悟和人生品格的观照之上。他没有一味的追求表现形式在视觉花样上的翻新，而力求在真正把握中国画笔墨表现艺术真谛的前提下，在传统的中国文化基础上，营造自己的艺术世界。

    明涛从事指画研习几十年，中国画坛的前贤朱耷、石涛、高其佩、李承喆、潘天寿、李苦禅、崔子范，都是他顶礼膜拜的偶像。近十年来，他又泛及金农、虚谷、蒲华、青藤诸前辈，吸取青藤的奇崛纵逸，朱耷的简约空灵，虚谷的枯涩冷峭，蒲华的粗放狂野，融会贯通于其画中，从而形成既有前贤影响，又能别出新意、独特的、具有鲜明个性的大写意花鸟画风格。

    线是画的筋骨。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无线者，非画也。”线条的表现力代表了中国画艺术的一种境界。明涛指画的线条基本吸收了高其佩、李承、潘天寿等前辈的重方而不求圆、重毛而不求光指画用墨造线的特点，又能将线的浓、淡、干、湿、断、续、缓、急、刚、柔等矛盾的两个方面在同一副画作中同时并用，这不仅精确地刻划了花卉、蔬果、鸟虫等物象的外貌，而且赋予了他们鲜活而传神的生命。如《螃蟹菊酒》、《牡丹》、《松鹰》、“四君子”的《梅、兰、竹、菊》，用干涩而多毛的线条去勾勒枝干；用湿润的墨块线条去表现叶脉和石的轮廊；用飘逸的虚线去概括瓷瓶的形体和质感。急缓并用，枯中涵润，时断时连，轻而不浮，稳重而不失灵动，柔美不失刚劲，形质并臻，意韵无穷。

    明涛作画的赋色极为清雅，多以墨色为基调。其实绘画中色彩本身无所谓美与不美，关键是在施彩时如何将色彩进行对比，相互映照，寻求变化，以达到理想的视觉效果。清人唐岱在《绘事发微。墨法》中说：“墨色之中，分为六彩。何谓六彩？黑、白、干、湿、浓、淡是也。”又说：“墨有六彩，而使黑白不分，是无阴阳明暗；干湿不备，是无苍翠秀润；浓淡不辨，是无凸凹远近也。”于此可见，明涛的用墨，赋彩是深有根柢的。试看画中《菊蟹》以赭石画蟹，以墨菊映照，雅而不俗，艳而清丽。纵观明涛的每一幅指画作品，皆能根据不同的物象和情绪对墨的浓、淡、干、湿以至枯笔相互运用，真正做到物象与色彩的统一，使之相互生发，易趣盎然。

    绘画的章法又称布局，是指体现画家意图布置气象的构图方法。清代画家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中说：“章法者，以一幅之大势而言，幅无大小，比分宾主，一虚一实，一疏一密，一参一差，即阴阳昼夜消息之理。”清代的著名美学家钱杜在《桐荫画诀》中也说：“章法位置总要灵气往来，不可窒塞，大约左虚右实，右虚左实，布景无一定之法，至变化错综，各随人心得耳。”这就是说，构图的阴阳开合，高下起伏，屈伸变幻，穿插映带，有赖于运用宾主、开合、顾盼、虚实、疏密、参差、繁简等法则，在矛盾冲突的对比关系中来建立画面的秩序和美感，这样，虚实相生，无画处也皆成妙境。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就是这个道理。明涛指画作品的章法概括简洁，境界宏阔，知白守黑，变幻无穷。无论是宏幅巨制，尺幅小品，抑或是“密体”、“疏体”，画面构图千变万化，通过精巧的安排和娴熟的指墨技巧，让有限的景物表现出无限的境界和蓬勃的生机。巨幅《古瓶菊花图》、菊瓶屹立左方，右侧大半空白，题以咏菊七绝长跋，诗画相映，画面均衡，气通韵贯，仪态大方。明涛作画也从不受纸幅大小的约束，表现对象不求齐全，有时以少胜多，有时以小见大，出奇制胜，变幻莫测。

    中国绘画本质上是一种人性和人格的艺术，明涛的指画除具有其特殊的韵味外，又保留着中国传统文人高雅的意蕴，通过笔墨、色彩来抒发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既表达诗情画意，又能将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民间的、通俗的形态融入高雅之中，做到大俗大雅，雅俗共赏。梅、兰、竹、菊、鹿、鹤、鱼、鹊、老鹰、鹭鸶，这些具有高尚人格象征和吉祥寓意的物象，是他经常作画的题材。“四君子”梅、兰、竹、菊的高节，鹤的雅洁，鹿的驯良，梅花与喜鹊的“喜上眉梢”，鹰的壮美雄健，鹭鸶的安谧宁静，鱼的自由自在……这些可爱的物象无一不涵蕴着画家和赏画者的美好憧憬和深邃的诗情意绪。真是笔墨有尽，意蕴无涯。

    走笔至此，我不禁想起观看明涛以指作画的情景。他的手指濡墨以后，在洁白的宣纸上不停地挥舞翻动，是那样地随心所欲，真是驰骋纵横，笔走龙蛇；不滞于手，不碍于心。顷刻之间，生气满纸，感人的种种物象，形、质、神、韵，意态俱备，呼之欲出。此时此刻，画家的人品、学识、气质和思想感情，通过墨彩，借助物象和线条，得到了充分的表露。叫人惊叹！

    选堂公对明涛的指画作品的赞语是客观的，中肯的“驱指如笔，神韵天成”，此论诚不虚也。

    2011年12月20日深夜于青岛之獭祭鱼书屋

    （本文作者赵彦基为学者、诗人、文艺评论家）